2014年12月8日,民谣组合“小于一”发布了第一首歌曲《壹生》。这首歌的音乐幽深、迟缓,略带苍凉和绝望,又透露出神秘甚至诡异气息。歌词则冷峻而悠然,仿佛决心舍弃掉一切而前行。歌词的开篇出现了一辆缓缓行驶的火车:
它拖着长的烟去向远方
它注视我,也注视你
紧随“火车”而来的,是命运背后的“一双眼睛”。命运之眼对你我的“注视”,顷刻拉开了音乐空间,呈现出开阔、凛冽的意味。紧接着一句“为了死去的人自由地生活”似乎要放开了去抒情,然而接下来的歌词又随即将抒情克制住了,转入虚无的喟叹:“记忆已经老去/还能有什么意义/我们就这么过一生吧。”歌词在气息和节奏的把控上,在转折的调度上,显得得心应手。她的作者就是俞璐。
“小于一”组合横空出世,迅速成为2015年度热门民谣乐队,跻身2015年豆瓣阿比鹿年度最受欢迎新人、微博音乐人年度十大最受欢迎新人、百度音乐独立类年度最佳DEMO、网易音乐年度二十组代表性音乐人年终盘点。这个组合的成员其实就两个人:俞璐和陈一锋。在DEMO封面上,他们以森系装饰亮相,并排而坐,神情冷淡,目光投向自己的前方,好像在凝视各自的虚无,一副要与时代主潮进行较量的样子。他们两人都有过各自的乐队,这一次组合,激发出了他们各自的潜能。尤其对于俞璐而言,她内在的音乐记忆被激活了。索马里在代表《鲤》杂志所做的专访《小于一:无穷大的合作关系》中写过:“2014年年底,和音乐人陈一锋确定成立小于一乐队之前,俞璐内心一直渴望一种音乐,能高于自己写的那些诗句和段落,让文字变成旋律,抵达听觉、视觉,内在的一切。她喜欢法国哲学家齐奥朗的说法,我们揣着一生中从没听过的音乐,我们身上所有音乐的元素都是记忆,在我们还没有名姓时就听过一切。”何为记忆?俞璐在一首短诗《漂流》里写过“记忆”。这似乎是一种残酷的“记忆”:
我的记忆有了新主人
远离深渊下濒死的我
俞璐对当代人的“深渊”状态深有体悟。更准确地说,她把自己的内心视为自己的“深渊”。在她眼里,人类在当代已经丧失了控制自我的能力。所以,在《壹生》中,她毅然决然地吟唱:“记忆已经老去。”她拥有苍老的记忆、亘古绵延的记忆、浩瀚的记忆。但她并不把记忆霸占为私有财产。记忆,不再是单个的主体在走向圆满、成熟过程中日积月累而得的碎片和零件。换言之,记忆是她的“深渊”里涌现的自由,不依赖经验的束缚。正如她所喜欢的哲学家齐奥朗所说:“唯一自由的精神,与存在和客体完全无关,只不断增加自身的空虚。”
“小于一”的音乐独特而复杂,歌词极具文学性。其音乐性来自陈一锋,文学性则来自于主唱俞璐。至于乐队的名字显然是对布罗茨基散文集《小于一》(LESS THAN ONE)的致敬。他们从各自名字里取了一个字,然后谐音组成了“小于一”。那么,“小”来自何处呢?“小”,大概构成了对宏大性和完整性的质疑,对同一性的超越。一个人可以小于“一”的存在。一个人可以小于“一”的生命。小于一,仿佛一场激烈的、决绝的对抗和消解运动。俞璐有一首诗名为《消解的人生》。在诗里,她将“消解”视为一种减法:
又是减的反面,减去负数的减
“小于一”便是减法的结果。布罗茨基在自己的散文里写过:“一个人也许小于‘一’。”(“ONE IS PERHAPS LESS THAN ‘ONE’”)但俞璐对“小于一”的借用,显然别有深意。布罗茨基厌恶历史暴力对个人的入侵,认为历史暴力缩减了个人存在的深度和广度。索马里在《小于一:无穷大的合作关系》里转述过俞璐的解释:“‘一加一小于一’,他们之间有一个比‘一’小的点,就是‘一’之间要有一个重点的点,反过来‘小于一’又等于无穷大,因为越往微观、越往内走,空间其实会变得更大。”这个解释贴近俞璐对心灵的定义——人的内在是一个无穷小又无穷大的世界。人生在减法中得以消解,也以此重获新生。
《壹生》是写给俞璐原来参加的乐队“罂粟”的。《寒山行》才是她为“小于一”写下的第一首歌词,古意盎然。而俞璐的嗓音,仿佛逶迤绵延着精灵甚至幽灵的声音。这种声音,沉郁又缥缈,隐忍又决绝,如一辆孤独穿越森林的火车,又像是一头卡在深海岩丛的蓝鲸。俞璐的歌词十分耐人寻味。特别是,歌词里叠加她的歌声,处处盈满了文学性。那些歌词都出自她的手。显然,这些歌词就是诗歌。因为,俞璐不仅是歌手,也是诗人。
里尔克在一百年前就写过:“歌唱即存在。”在汉语的古旧记忆里,诗往往能诉之管弦,歌诗合一。诗和歌,在为世界和人心赋形。然而,随着现代诗的诞生,诗与歌的分离也是很久的事了。即便像魏尔伦、马拉美、瓦雷里那样强调诗歌的音乐性,现代诗人也不再对诗的吟唱性提出要求。现代诗的音乐性往往在言说诗的内在节奏。魏尔伦在《诗艺》(ART POÉTIQUE, 1874)一诗开篇写过“音乐超越一切”的话,但他并不要去唱诗。俞璐在唱出自己诗作的时候,大概并不会想起魏尔伦这些象征主义诗人,而是会想起莱昂纳德·科恩和鲍勃·迪伦吧。或许,对她来说,诗和歌的边界本来就没有那么森严,她唱歌、写诗,都是在召唤内在的与生俱来的记忆。她的生活实在太丰富了。她唱歌、写诗、旅行、街拍、代言,从不拘泥于现实和经验的限定,一切源自天赋才华。一切身份都是她的镜像。她在镜像的迷宫里自如地穿梭,正如《星丛》这首歌:
你去吧,去未来找我
不如你向昨日求我
你来吧,来今朝见我
在俞璐的微博上,她给自己设置了更多身份:专栏作家、旅行达人、乐队主唱、音乐人、民谣歌手、时尚达人、知名博主、电影人……但无论怎么变,她始终是诗人。她毕业于上海大学影视学院,毕业后在上影集团电影频道做过记者。但是在她的朋友圈和微博里,她展示了另一种生活形态——民谣歌手、环球旅行者和时尚博主等等。她的微博粉丝有三百多万。她被有些媒体称为“上海颜值最高的女乐手”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是静静围观的人。有时候,我也给她点赞。然而这些赞,会迅速被成千上万的赞淹没。她的形象是夺目的。她的写作和生活有着行云流水般的想象力。
早在2006年1至2月间,她就写下了一组诗:《废记》《流动一组》《老年》《南方》《谜》《分娩》。比如这首《废记》:
可除了我,并无人走失
我只在睡时飞行
一开始,俞璐的诗就绝缘于黏稠的个人经验和情绪。她的诗是面向语言本身的运动,却又不是语言实验和游戏。她的文字世界里,废除了个人记忆,并不囚禁于个人记忆。因此,她的诗里少有个人的家庭、性别、工作、城市的直接经验。在她的写作里,“文字仅代表符号”。她的使命是让感官朝向符号去倾听声音,观看色彩,嗅闻味道,让心灵去拆解、拼贴、重组、建构语言符号。在写作时,她的头脑运转如一台精密的仪器,流动如冰下的暗河。
胡桑,诗人、译者。哲学博士。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、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。著有诗集《赋形者》、散文集《在孟溪那边》、评论集《隔渊望着人们》《始于一次分神》,另有奥登、洛威尔、辛波斯卡、米沃什、鲍勃·迪伦、伊森·卡宁等人的诗集、随笔集和小说译著出版。